果实-上饶日报-上饶数字报新闻网


更新时间: 2019-08-25

  香港最快开奖现场直播结果,那一天,我在银滩附近的街上走。路边人家的院门口长着几棵奇怪的树,不算高,四五米到六七米的样子,叶子集中长在树的顶部,枝条活像一根根向四面八方平伸出去的粗大叶柄,竟然是绿色的。长在这叶柄顶端的大叶子,放大千百倍的绿色雪花一般,但是有八个花瓣。我站在树下,觉得整棵树就是一把残破了的大伞,伞骨切割着南国的秋日晴空,高远而蔚蓝。但是伞柄——也就是树干上,挂着大大小小的一连串果实,介于浅绿和草绿之间的椭圆体,足有二三十个之多。那种嘀里噜苏的累赘,像一棵树长出了瘤子,又是疲惫,又是麻烦。

  啊?我绕着树干转了一圈,顿时觉得自己正置身于瓜田李下。但是木瓜们刚好挂在树干上部的五分之四到二分之一之间,最下边的一个,离我的指尖差不多还有一米远。这些传说中的丰胸果品像一只只D杯乳房,与人间的距离也拿捏得不远不近,仿佛一场刻意制造的奇妙勾引。

  对于木瓜这种水果,我的好感并不算多。如果必须经过烹煮才能抵达良好口感,那么它到底是水果,还是粮食或菜蔬?但是百度上说,木瓜的维C含量远超苹果将近五十倍。所以我偶尔也会买上一只,对半剖开,用勺子挖去黑褐色的籽,放进几粒冰糖、红枣和泡发好的银耳,上屉蒸十几分钟。冰糖的甜味渗入果肉,同时把紫红的枣子表皮浸出晶亮的蜜光。雪白的银耳衬着橙红金黄的瓜瓤,是城市里难得一见的灿烂黄昏。在天津,初夏季的晚饭之后,我倚坐在西向的阳台上,看辉煌的落日从两栋高楼的夹隙间慢慢退隐。脚边小几上的这道餐后甜点,因此染上黄昏的气息,柔软,微甜,散发一种有别于其他一切水果和一切黄昏的清香之气,是我客居天津的日子里,自己给自己的一份小小补偿。

  几天后,在涠洲岛,我入住的酒店旁边,一户人家的院子门口,又见到一棵木瓜树。那院子没有围墙。见我走到近前仰头观望,女主人过来和我打招呼,说木瓜五元一只。我疑惑:熟了吗?她绕着树干转了半圈,指着一只肚腹处微微露出一线浅黄的瓜,笃定地告诉我:“这只能吃了。”我是不是应该带着一只木瓜去参观天主教堂,让它领略到神的慈悲再被人吃掉?犹豫了一下,我说,还是等我回来再摘吧。

  三五串香蕉,两三只木瓜,几小匝青菜——三个摊床,就只卖这几样果蔬。习惯了城市里眼花缭乱的果蔬超市,这寒碜的货摊简直让人心生恻隐。守摊的人也已经老了,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一条长长的发辫,面色黧黑,口音浓重,让我有一种置身异域的错觉。有的人生也如同树上的果实,结在哪里,就在哪里落地成尘。有的果实却为了推销自己,不得不远走异乡。而今人到中年,我很难说清哪一种果实的经历更为幸运。也许果实对果实并无艳羡,它们安于天命,而上帝也不曾为哪一种果实贴上标签。

  为了向我证明她的瓜果都已经熟透了,她用小刀切下木瓜的瓜蒂,露出里面金红色的肥果肉,又掰下一根香蕉塞进我的手中。又绿又小的香蕉居然滋味很甘甜,同样是绿色的木瓜被她纵向切成六瓣,回到酒店,我一口气把它们吃掉了。

  原来木瓜的滋味如此甘美。原来多年里,我吃的一直都是未成熟的木瓜——路途遥远,它们被提前摘下,在途中或某种化学制剂的催促下变幻出黄绿的表皮,是少女脸上戴着的冶艳面具。

  关于香蕉,在前往参观火山口的途中,我随口和开车的阿强聊了几句。为什么岛上的香蕉又绿又小,和我们在城市里见到的香蕉全不一样?他说:你们那是芭蕉嘛。我简直不知如何是好——在广袤的北方,被标注以“芭蕉”出售的昂贵水果,只有成人手指长短,像一节节粗短香肠。

  但是我不会忘记刚到岛上的那一天正午,其时已近两点左右,烈日当空,我站在一家小饭馆的窗前,等着年轻的老板娘为我煮一碗蟹仔面。南国秋日的阳光炙烤着窗外的那一小片荒芜的院子。不,并不是荒芜,只是那无数自由疯长的草木我全不认识。然后我向前移了半步,并扭了扭头,于是,我看见了那两棵香蕉树。我的讲述不够准确,事实是,我先看到了它们的果实,然后才知道,我看到的是香蕉树。它们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,和身旁不知名的野草和藤蔓杂居做一处。它们是那勃勃生机的一部分。在那一刻,我突然懂得了一棵香蕉树的心:只是碰巧,它们捧出了人类喜爱的果实;但是这果实的本意,却既非为人类而生,也绝不会为人类寂然泯灭。它们是太阳之子,是光焰,是荒野,是自由,是永在。

  沙爽,作品散见《诗刊》《散文》《钟山》《天涯》《大家》等刊。出版有散文集《手语》《春天的自行车》《逆时光》、长篇历史人物传记《桃花庵主——唐寅传》、历史随笔集《味道东坡》等。